或许你从来没注意过这件事。去超市买东西，推着购物车拐了个弯，沿着货架转一圈出来。你觉得自己在随便逛，但如果有人从天花板往下看，你可能在走一个逆时针的圈。
去公园散步，没人牵你（你可能牵着狗），沿着湖边走一圈回到原点，通常也是逆时针。
田径场上全世界的运动员逆时针跑；滑冰场上所有人逆时针滑；甚至重金属演唱会上几千人挤在一起甩头扭动，形成一个巨大的人体漩涡，还是逆时针的。
上帝不掷骰子，但人类似乎喜欢逆时针运动。
2026年6月，西班牙纳瓦拉大学的物理学家伊尼亚基·埃切韦里亚-瓦尔特（Iñaki Echeverría-Huarte）和来自中国、日本、西班牙的合作者，在《自然·通讯》上发了一篇论文。这项研究历时数年、跨越两个国家，为此动用了几百号人、做了多组实验，就为了搞清楚一个问题：人为什么喜欢逆时针行走?
他们的工作，观察走路的人
这群科学家平时的工作就是看人走路。当然他们不是看谁走路顺拐，而是观察一群人怎么走，这在专业上叫“行人动力学（Pedestrian dynamics）”。这套学问简单而言，就是研究人群的行进模式。
比如在拥挤的步行街上，迎面走来的两股人流会自动分成几条道，同方向的人聚在一起，没人指挥没人商量，从天上往下看整齐的行人队伍就出现了。
再比如在一扇窄门前面，人群会自动形成拉链一样的交替通过，左边过一个右边过一个，比排成一队从中间挤快得多。
行人动力学（Pedestrian dynamics），就是研究人群的行进模式丨Pixabay
这些都是行人动力学中的经典案例。研究这些现象听起来不像什么了不起的学问。但你想想，在地铁站、机场、商场、广场，全世界有几十亿人，每天都在跟别人擦肩而过，都在做着避让和选择，都在不知不觉中参与着某种巨大的集体运动，去探索这些运动里藏着的规律似乎也挺有意思。
有人在研究怎么治癌症，有人在研究怎么上火星，有人在研究暗物质和引力波。然后有这么一小群人，他们研究的是人怎么散步、怎么拐弯、怎么在人群里找到自己的路。
逆时针的问题就是这么被发现的。几年前有人注意到，把一群人关在圆形场地里让他们随便走，他们会慢慢形成一个逆时针的旋涡。
对此，当时有几种潜在的解释。
第一种，右利手假说。世界上九成的人是右撇子，有研究发现右撇子走到墙跟前习惯往左转。一群右撇子关在圆形围栏里，每个人遇到墙都左转，转着转着就逆时针了。
第二种，避让假说。在大部分文化中，两个人迎面走来，大多数人本能往右让。这个习惯在圆形空间里累积起来，会把人群推向逆时针。
第三种，社会规范假说。田径赛道逆时针，运动会逆时针，也许人们从小耳濡目染，身体记住了。
听起来都合理。于是伊尼亚基和他的同事们决定一个一个验证，结果发现事情并非如此。
朋友们，走起来
在西班牙，他们先测试了50个志愿者的转弯习惯，也就是让他们走到墙前再180度折返，记录他们是往左转还是往右转。然后精心分组，比如有的组全是右转的人，有的组全是左转。
随后，在一个半径五米的圆形场地，这些参与者会按事先分好的组别进入，自由行进。
研究者引入了一个叫做“集体极化参数”的量来衡量旋转方向。简单说就是算每个人的移动速度方向跟他绕场地中心的切线方向有多一致。
大于0就是逆时针，小于0就是顺时针，等于1就是所有人完美同步逆时针转圈。
结果所有实验组的都稳定在0.2左右。不管右转人群占百分之多少、不管人多人少，他们都偏向逆时针转。全是右转者的组，逆时针；全是左撇子的组，逆时针。的概率密度分布全部向正值偏移，几乎没有小于零的时段。
人群规模越大分布越窄，也就是说人越多逆时针越稳定，而个体的转弯偏好对宏观人群流转倾向几乎没有影响。
所以，第一种解释“右利手假说”被推翻。
然后实验转移到了日本。日本人的习惯跟西班牙人截然不同，这里人们靠左走，迎面相遇往左让，双向人流靠左分道。如果避让方向决定旋转方向，那么日本人应该顺时针。研究团队先通过问卷确认了日本受试者的左侧避让偏好，然后在东京大学搭了半径四米的圆形场地，让39个日本参与者进行类似的分组漫游。
结果也都是正的。日本人也是逆时针地走。大洋两岸、不同的语言、不同的文化习惯，但人群的旋转方向却一样。
不同实验场景的瞬时抓拍，图中橙色线条代表行人过去2秒的运动轨迹，红色圆点为行人当前位置。a西班牙密闭空间内行人无规则运动；b西班牙校园操场青少年无规则运动；c日本密闭空间内行人无规则运动丨[1]
第二种解释避让假说，也不对。
然后他们分析了日本一所幼儿园的数据。因为孩子们还没太经过文化习惯熏陶，理论上他们的行为更贴合本性。于是一群5岁的孩子在教室里自由跑动，场地对称，无人干预。
结果显示他们的平均极化稳定高于0.7。分布峰值接近等于1。几乎所有孩子同步形成完美的逆时针涡旋。
5岁的孩子没深入学过社会礼仪、不知道田径比赛规则、更不知道驾驶汽车靠哪边开，但身体已经替他们选好了方向。
第三种解释社会规范假说，仍然不成立。
研究团队还补充了一个社会规范的问卷调查。
让168个大学生评估觉得自己会朝哪边走、大多数人会朝哪边走、别人期望你朝哪边走。按照社会规范理论，如果存在统一的逆时针默契，大多数人应该三个问题都答逆时针。
调查问卷中的一个问题：“你会选择往哪边走？丨[1]
结果近40%的人三道题全选了顺时针，全选逆时针的不到20%。如果说存在什么社会规范的话，它指向的方向是顺时针，跟实际观测到的逆时针完全相反。脑子说顺时针，脚说逆时针，脚赢。
至此，所有人类群体层面的解释全部排除。
最后伊尼亚基设计了一个孤独的实验。209个参与者一个接一个地走进一个六边形围场，场地单边长4.6米，每次只有1个人。没有同伴也没有观众，空荡荡的场地可能只回荡着自己的脚步声。
走之前，这些参与者被逐一仔细测定了利手、利足和主导眼（也就是大脑视觉更依赖的那只眼睛），然后209人走的209条轨迹被一一分析。
结果发现，一个人独自走路，没有任何社会因素、没有任何互动，身体本身就往逆时针偏。
无论是按利手分组、按利足分组、按性别分组、还是遮不遮右眼，所有你能想到的身体不对称因素全部跟逆时针偏向无关。
一些受试者的完整运动轨迹丨[1]
人群整体的行动构成逆时针旋涡，每个个体也倾向逆时针散步。
我们不知道真正的原因
能排除的全排除了，不是利手、不是利足、不是主导眼、不是性别、不是文化、不是社会规范、不是人跟人的关系。那为何如此呢？
论文原话：“The lack of an explanation for the origin of such individual biases opens new avenues for future research aimed at unravelling their biological or neurological grounds.（我们尚未明确该个体偏向的神经、生物底层成因，为后续研究留下空间）”
这句话的演绎就是“我们没搞懂”。
以前有实验让人蒙着眼走直线，没有一个人能走直，每个人都会偏，画出一道弧。研究者怀疑这跟前庭系统有关，内耳深处那个负责平衡和空间定位的器官，也许天生存在左右感知上的细微偏差，你自己察觉不到，但走路时它一直在悄悄把你往逆时针方向拽；也许是大脑两半球在运动控制某一层上的不平衡。
有实验让人蒙着眼走直线，没有一个人能走直，每个人都会偏，画出一道弧丨图虫创意
不只是人，各种生物都有自己的偏好。
蚂蚁探索新巢穴倾向于左转；虎皮鹦鹉在两个等宽通道之间有固定的侧向偏好；鱼群会自发形成旋涡在集群和盘旋之间切换；蝌蚪群绕圈游泳帮助它们更高效觅食；行军蚁有时陷入死亡漩涡首尾相接转圈转好几天直到累死。
从蚂蚁到鹦鹉，从蝌蚪到鱼群，从五岁的日本孩子到二十多岁的西班牙青年，他们自由散步就会沿着一个方向转圈。
DNA双螺旋永远右旋。
蛋白质中的氨基酸几乎全是左旋。
藤蔓右转攀爬，海螺的壳顺时针生长。
北半球的气旋逆时针，南半球相反。
从太阳系北极俯瞰，行星同向绕日，银河的旋臂向同侧拖曳。
中微子唯有左旋才参与弱力，正因如此，物质赢了反物质，你我才在。
宇宙并非对称。万物各有因由地在某处偏了一下，从此朝着这个方向漫步、旋转。
参考文献
[1]Echeverría-Huarte, I., Feliciani, C., Shi, Z., Nishinari, K., Sánchez, A., Garcimartín, A. & Zuriguel, I. Individual locomotor bias drives counterclockwise motion in pedestrian crowds. Nature Communications 17, 4869 (2026). https://doi.org/10.1038/s41467-026-73713-w
[2]Silverberg, J. L., Bierbaum, M., Sethna, J. P. & Cohen, I. Collective Motion of Humans in Mosh and Circle Pits at Heavy Metal Concerts. Physical Review Letters 110, 228701 (2013). https://doi.org/10.1103/PhysRevLett.110.228701
作者：圆的方块
编辑：黎小球
封面图来源：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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