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商

我是个80后。

十多年前,我在地产公司上班,老被领导、同事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情商低”。那时流行抬高“情商”,“智商决定人生起点,情商决定人生高度”“智商决定下限,情商决定上限”之类的说法,被奉为圭臬。

但究竟什么是“情商”?我说不太清楚。但对这个词,我始终有一种莫名的排斥感。

那时候的房地产甲方,的确是个好职业,尤其我还管着营销、推广费用。只要你愿意,每天都可以有人请你去KTV、洗脚、按摩之类。我不喜欢这些事儿,下了班宁愿回去读书、写博客、打球或打个游戏。

更要命的是,我这人爱思考,爱追问“意义”,对意义不大的事儿,向来积极性不太高。因之,在那些“搞关系重于做事”的环境里,我总有些格格不入,这大概就是“情商低”的表现吧。

一些年后,我转型研究、写作,倒回去想,才想清楚职场所谓“情商”的逻辑。

所谓情商,大概就是——少想自己,多揣摩别人,少坚守自己,多迎合环境,少探究问题,多琢磨关系罢。

除了人的性格、追求差异,其中还有一种经济学解释,那就是成本和收益。比如给我个百万年薪,去揣摩、去迎合,跪也就跪了;但撑死也就那么点钱,卖了身就罢了,凭啥还要下跪?这也可解释人穷情商低,情商低也就愈穷的现象。

如此,像我们这种爱思考(尤其是反思)、心中有自我(尤其对自我“定价”过高)、内心有棱角的人,那基本上情商都不大行。

当然,我不是说环境、关系、情商不重要,尤其是主要负责处理“关系”、协调、管理的领导岗位,尤其重要。我只是望了望那些岗位,顿觉无趣,亦觉渺茫,便决定与自己握手言和,做回个“寒士”。

此心安处是吾乡,心既安了,关于情商、智商的二元对立、分辩,又有何意义?

然则,我们确乎是先被智商,后被情商教育的一代。我们读书时,哪有情商这么个说法。我还记得中学毕业时,语文老师在我毕业留言册上的留言——“君子讷于言而敏于行”,对我的喜爱溢于言表。彼时,那些脑子灵光于言辞、揣摩关系的同学,充其量就是“开心果”角色,并不被教育所推崇。

可惜,后来一入社会,那许多智商高、成绩好的同学,大多泯然众人矣。偶有技术实在过硬者,即便跻身大企业高管,也多半磕磕绊绊。而一些当年并不起眼的“开心果”,做了企业,风风光光(或表面风风光光)。这又成了“情商高于智商”的论据。

只是,客观来说,真正风光的企业主,与情商智商双高的高能儿一样,都是少数。这些不谈,但说我们中的多数人,都仰望过那些“高管”岗位,亦痛下决心,放下自我,提升“情商”,准备迎接大好前程及其挑战。

可当我们真的放弃了自我,准备拥抱它们时,却尴尬地发现,时代又变了。

如同房地产、金融,我们许多繁荣一时的行业,快速收缩,叠加数字化、人工智能快速发展,从老板到管理层到员工,大家都发现,并没有那么多人、那么多事要管了;大家能做好自己手头的工作就不错了,哪有那么多关系要专人去协调;社会和企业“去中间化”,去的又是谁?我们奋力攀爬的那些梯子,突然断了,上不能上下能下,找谁说理去?

可被职场操练了这么多年,做了中高层还只会“管理”。哪像现在的年轻人,啥是情商?你可别PUA我。

高处不胜寒

“人往高处走”,怕是没指望了,高处不胜寒,倒是还得再委屈一下。

我们这代人,大多数人只抓住了时代红利的尾巴。比如上文所述,我们奋力做过房地产、金融、大厂的中层,却再也没有机会做上高管。我们费劲巴拉地抢到一些东西,却发现它们真的很贵,想增值、想转手,上几代不需要,下几代不接手,就剩了我们站在山岗。

比如房子。十二年前,我被派驻一个新一线城市城郊做一个刚需楼盘,当时我们瞄准周边打工了十几二十年,做到中小企业高管或做点小生意的外地人,定价7000元左右,首批房源很快售罄。于是我们催着领导加快供货,发现领导不急了。

果然还是领导知道得更多。半年后当地宣布拆迁,政府拆迁补偿8000元/㎡。老百姓一看,每平米还有1000差价,大多痛快签字。然后,周边所有开发商心照不宣,统一提价到8500~9000元。什么是“营销、策划”,学了好些年专业、又实践了很多年,当时我就发现,所谓“营销”,不过是让消费者“垫垫脚才能够着”。

拆迁户们赶到售楼处,骂骂咧咧又无奈地签合同。那段时间过后,我们发现房子又不好卖了,因为拆迁户消化完、外地人又更买不起了。我们只好费劲地从市区导客,由于当时地铁还处于规划中,效果不佳。于是陷入焦虑。

好在,开发商焦虑,政府更焦虑。2017年底,地方政府推出了一系列刺激政策,其中核心的一条是——购买90㎡以上户型解决户口。我们的户口太有含金量了,它直接绑定着学籍,一代80后又正处于要孩子或孩子出生阶段,市场一下炸开。

很快,我们的楼盘从9000元涨到一万多,半年后更直接冲到2万多。结果三年不到,涨到三倍。如此,政府更有钱了,基础设施更完善,开发商和上下游不用讲,前面买到房的人也开心,经济一片繁荣,皆大欢喜。只是这种繁荣背后,总得有人去承担成本。

那是谁承担了这些“三年涨三倍”的成本呢?

一是原来有望买房安家那座城市的外地人,他们注定只能被赶回老家。

二是2万多站在高位的一代80后。叠加经济形势,他们原本计划的旅游度假、升职加薪、孩子钢琴班、“大众创业万众创新”……全成了梦幻泡影。那些成本捆住的,不只是一个人,更是一个家庭,和经济的正常循环,以及一个社会的活力之源。

更心酸的是,刚站上去房价就触顶下跌。那个小区,从2万多很快降到一万六、一万三,今天再去看,维持在一万两千多横盘。而同样触顶、下跌、横盘的,又何止房价?我们成了直接承担类似高成本的一代,网上有许多段子,无需赘述。

且看90后、00后,大不了不结婚,大不了数字游民去,我可不接盘,我可不接招。何其清醒和有效。

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躺平还是内卷?

80后是不会真认同“躺平”的一代人。这首先来自我们所受的教育——我们大概是传统教育的最后一代人。

我们小时候所受的教育,是有理想,是责任和担当,是为人民服务,是长大了要做大事。我们这般学习了十几年,21世纪走向社会,却尴尬地发现,什么是理想,什么是“大事”,已经没了标准,或者简化为一个标准——赚大钱。但时代给的红利已经不多,然后如上文所述,等我们多数人反应过来、准备好了、换上“情商”,又迎来了许多行业的收缩。

于是有了“躺平”。但这代人能“躺平”吗?

一方面是现实压力,80后正值中年,上有老下有小,是顶梁柱。更潜在的基因,则是价值观——人活着是要追求价值,有“意义”的。一代神剧《士兵突击》,智商、情商都不咋高,什么都弄不明白的许三多,就靠着“好好活着,就是做有意义的事,有意义的事,就是好好活着”,坚持到了最后,成为众人仰望的兵王。

而这句话,其实是周围人的“共创”,最初来自成天揍他的老父亲,送他入伍前的叨叨,也来自刚入伍时就同情、照顾他的班长史今。后来,靠着这句话,他触动了连长、团长、老A大队队长,点醒了无数人,包括屏幕前的我们。尤其在这个“意义虚无”的年代,成了一代人最后的倔强。

但时代发展至今,什么是“意义”,怎样“好好活着”?又的确难以回答。

什么是“躺平”?对不起,我真的不愿意。那就继续努力。在成本高企、横盘,而人的价值不断压缩的今天,出路就只剩内卷。便有了这一边骂、一边加重内卷的一代。

而更深层的痛苦,还是我们价值观和内心的纠结。要么像前几代人,引领过、拥有过、表达过、制定过;要么像后几代人,各人顾好各人,心安理得地躺平,“非暴力、不合作”,你也不必辛苦PUA。

一代人的共同命运

茨威格在他的《人类的群星闪耀时》中,定义了这样一种幸运——“一个人最大的幸运,莫过于在他的人生中途,即在他年富力强的时候,发现了自己的人生使命”。

这句在无数个夜晚点亮过我们的话,来到今天,则显露出其悲壮——我们这代人最大的悲哀,莫过于在自己最年富力强的时候,碰到了时代的停滞与转折。

我在《乡村振兴与时代觉醒》一书中,阐释过这个时代的两大根本变化。

其一,纵观人类历史,大致是一个进三步退两步或退一步的,螺旋式发展过程。从朝鲜战争至今,已经没有两个大国(及其联盟)之间直接的战争冲突,人类已经历70余年整体和平发展,进了不止三步,这在历史上都少有。到今天,必然面临一个退一步或两步的过程,难以避免。

差别在于,运气好的话退一步,运气不好的话,退两步。因此一代人共通的一大使命,正是团结起来,控制这退步的幅度和方式。

其二,科学底层的停滞。科技是人类物质财富增量的根本来源,也是推动人类文明进步的根本力量。但时至今日,我们不得不承认,繁荣的只是科技应用,而科学底层,早已停滞多年。

逻辑很简单,科学底层的突破,来自“切割”,从分子、原子、电子、粒子,每切分一次,科学就迎来一次大爆发,再带动技术应用大发展,以及人类社会大繁荣。但正如一种说法,人类今天各种科技创新源头,都还来自二战那一代,或者,“科学的尽头是宗教”。今天我们的应用创新再如何变幻,也掩盖不了底层停滞的真实窘境。

一面是底层增量停滞,另一面是人类的欲望、需求、预期不断走高。如同上述内卷逻辑,整个人类社会,也在陷入内卷——这才是内卷的根本源头。中国的内卷只是局部构成,且还是有抵抗力、主动的内卷,且看全球,更加无奈。

因此,“何必为部分生活哭泣,君不见全部人生都催人泪下”。何须怨天尤人、简单责难,因为,这两大底层逻辑,正是人类社会发展的客观规律。这也是一代人共通的命运。

想到这,大可平复心态,继续往下追问——意义。

过渡,以及承上启下

这也是沉默的一代。

我们这代人并不习惯诉苦。当然,对比前几代人,我们的确并不算苦,小时候听他们诉说也听够了。而对比后来,80年代的确也苦,底线已经打得很低,加上价值观的影响,并不习惯拿此说事。

尤其,我们是价值被消解、被大众娱乐化的第一代,便也无从说起苦痛。反之,对比60、70后,他们对此的文学、艺术,很难再超越。随之,过往每一代人,都有他们的意见领袖,从作家、艺术家,到第X代电影导演,到学者,到企业家……我们这代呢?

随着科技更迭加速,现实更是如此。借用一位朋友读中学的儿子对他的反驳,“老爸,你们只是‘互联网的原住民’,但我们是‘AI时代的原住民’,你也不理解,所以不要再拿那套东西说我们”。

而就算我们是“互联网的原住民”,但互联网的根基,并不由我们建立,充其量,我们只是推动了从互联网到移动互联网的场景和形式变化。

面对AI时代的思维和方案,我们,真的理解、真的会吗?

网上亦有许多现在的小学生对80后父辈一代评价的短视频。孩子们一脸认真地说着,封建、固执、老实、勤劳、纯真、雷厉风行(“思考的时间有点短”)、“喜欢跟我们唱反调”“老年人的思维”……令我们既感好笑,又无力反驳,又不无心酸——我们明明也才十点、十一点的太阳,怎么就跟夕阳西下挂上了关系。

过去的时代,并不属于我们。而迎面而来的未来世代,终究要靠后来人。我们,便成了过渡的一代。

好在,过渡,也是一种价值。换个角度,我们也是承上启下的关键一代。

千百年来,我们的民族,总是在下一代对上一代、平民主义对精英主义的反思和挑战中保持进步的,所以,外来的“革命”才能在中国落地生根、得以发扬。

也所以,我们的民族,从来不至于一潭死水,向来不乏社会底层活力,向来不乏与时俱进的昂扬。这也是我们民族的一大文化基因。

如此,我们的代际思维差异、价值观冲突往往也是明显的。比之,当前的代际思维,60、70后与95、00后,是完全不同的代际,并不易交流。80后,好歹算互联网开放的一代,好歹算温和的一代,也好歹是中坚、勤劳的一代。历史走啊走,走到这,总还是需要承前启后的一代。

我们如何在反思中承前,如何在继承中启后?如何去创建而不是“封建”,又如何在创建中促进融合而非割裂?虽然晚熟一点,虽然属于我们的时代可能并不长,但我们终将迎来自己的“觉醒年代”和“中坚时代”。

加油,朋友们!

 —— · END · —— 

No.6874 原创首发文章|作者 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