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年国内谈及美国社会时，中国人发明的“白左” 一词广为流传，发生在耶鲁的各类激进运动常被视作代表，2017 年耶鲁一个住宿学院更名风波便是典型，详见《动态 | 耶鲁大学住宿学院更名：重申学校使命，反对种族主义》；六年前，我在《我看哈工大感恩节风波 ｜ 中美大学舍管事件比较》文中，还写过耶鲁师生的另一桩对立冲突——不过那时我对美国社会的理解还不够深刻。

不久前，我在美国南北战争的南方重镇查尔斯顿旅行时，偶然探访到那所学院命名来源、争议人物约翰・C・卡尔霍恩（John Calhoun）的墓地，由此厘清了美国社会撕裂的历史根源。

圣菲利普教堂是美国最古老的源自英国国教的圣公会教堂之一，始建于1680 年，是美国国家历史地标，

教堂的东墓园安葬本地教区信徒，《独立宣言》签署人爱德华・拉特利奇、宪法签署人查尔斯・平克尼、“不要践踏我”旗帜设计者 Gadsden等开国先贤长眠于此：

西墓园则是安葬客死查尔斯顿的外地人，在墓园最中心、体量最醒目的墓碑就是卡尔霍恩的陵墓。

卡尔霍恩1850 年在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去世，最初就地安葬。之后他的遗体被掘出，在声势浩大的送葬游行队伍护送下回运至查尔斯顿，正式落葬在教堂西墓园。南北战争期间，为防范北方联邦军破坏其坟墓，人们再次挖出卡尔霍恩遗体，偷偷安置在东墓园一处没有标记的角落。直到战争结束后，又挖出来安放至如今的位置，竖起了这座巨型纪碑。

卡尔霍恩可能很难安眠，上世纪60 年代社会上就有传闻其墓可能被掘，后证实是误传。我在《南北战争的美国叙事和中国视角》文中写的2015年查尔斯顿教堂枪击案后，爆发了美国的种族对立，许多南方纪念物被视为象征白人至上或奴隶制遗产而面临移除，卡尔霍恩作为奴隶制“积极善”（positive good）论的倡导者，成为社会运动焦点。这导致2017年耶鲁的卡尔霍恩学院改名风波，我后面再详述。

2020年弗洛伊德事件后，清算南北战争旧账的种族对立情绪达到高潮。在查尔斯顿市中心绿地一座 1896年竖立、35 米高的纪念碑上的卡尔霍恩雕像，2020年6月被市议会投票移除；2025年7月，市议会批准将雕像及相关文物移交给卡尔霍恩家人，但要求不得在市内重新竖立。

2020年7月22日，美国众议院通过法案，要求美国国会的国家雕像厅（National Statuary Hall）移除卡尔霍恩的雕像。卡尔霍恩得以置身雕像厅乃缘于其作为美国早期政治家，提出保护少数派权益，反对简单多数统治，为美国政治思想做出了重要贡献——这也是导致南方分裂的“州权”的思想基础；他分别在1957 年和2000 年，两次被美国参议院决议列为美国历史上“最伟大五位参议员”和“最伟大七位参议员”之一。

不过该法案因参议院反对而被阻止，交由南卡州政府决定。特朗普上台后，美国政治风向发生转换，南卡州议会在2026 年通过了一项包括历史纪念物的法案，这实际上否定了前述查尔斯顿市政府擅自移除广场雕像的行动，也使得从国会雕像厅撤除卡尔霍恩没了下文。

卡尔霍恩是美国历史上因种族问题最具争议的政治家之一。

他于1782年3月18日出生于南卡罗来纳州北部一个苏格兰-爱尔兰裔种植园主家庭，父亲曾参加过独立战争，是当地政治人物。1802年他因为刻苦自学被耶鲁大学破格录取，两年后以优异成绩毕业，受校长蒂莫西·德怀特等联邦主义导师影响，培养出严密的逻辑思维和对少数派权利的关注。

1807年卡尔霍恩返回南卡罗来纳取得律师资格，并开始经营种植园。1808年，卡尔霍恩当选南卡罗来纳州议员，正式步入政坛。作为战争鹰派领袖之一，积极推动1812年对英战争，支持加强联邦权力、保护关税和内部改善工程，展现出坚定的民族主义立场。 

1817–1825年，卡尔霍恩担任詹姆斯·门罗总统的战争部长，推动陆军现代化和基础设施建设。1824年总统选举后，他成为约翰·昆西·亚当斯和安德鲁·杰克逊两任总统的副总统（1825–1832），是美国历史上唯一一位在两位不同政党总统手下任职且主动辞职的副总统。

1820年代后期，因北方主导的保护关税损害南方农业出口利益，卡尔霍恩的政治立场发生根本转变。他匿名撰写《南卡罗来纳申述与抗议》，系统阐述“州废止权”（Nullification）理论：各州作为联邦契约的缔约方，有权判断联邦法律是否违宪，并在州内宣布其无效，除非3/4州同意修正。

1832–1833年南卡罗来纳废止危机中，州议会通过废止关税法令，杰克逊总统强烈反对，威胁使用武力。卡尔霍恩辞去副总统职务，进入参议院，最终通过亨利·克莱的妥协关税法案化解危机，但州权与联邦权威的冲突已深刻暴露。 

卡尔霍恩是政治理论家，他提出了“并发多数”（Concurrent Majority）理论：反对简单多数统治，主张社会主要利益群体（尤其是南方奴隶主）需同时同意才能通过重大决策，以保护少数派权利。他认为纯粹多数民主会导致多数压迫少数，最终摧毁共和制。

卡尔霍恩提出了奴隶制“积极善”（Positive Good）论：在1837年参议院演讲中，他明确提出奴隶制不是“必要之恶”，而是“积极的善”。他论证奴隶制为奴隶提供保护和教化，为南方经济创造财富，并维持社会阶层稳定，与北方自由劳动形成对比。这一观点极大强化了南方立场，推动奴隶制辩护从防御转向进攻。卡尔霍恩视宪法为各州主权之间的契约，联邦政府权力有限，州有最终主权以对抗联邦侵犯。他强调农业南方与工业北方的利益对立，主张南方团结以维护自身制度。 

1830年代后，卡尔霍恩长期担任南卡罗来纳州参议员，成为南方利益的首席代言人。1844–1845年短暂担任约翰·泰勒总统的国务卿，推动得克萨斯吞并，支持奴隶制扩张。

1850年3月31日，卡尔霍恩在华盛顿逝世，享年68岁。当时国会正辩论1850年妥协案，他的最后演讲由他人代读，警告北方侵犯南方权利。 

他临终时悲观地预言了美利坚合众国的解体，绝望地认为自己为南方争取权益的一生努力最终会化为乌有。他明确指出，如果一位反对奴隶制扩张的总统上台，国家就将陷入内战，导致大规模的暴力和流血——这个预言在十年后随着亚伯拉罕·林肯的当选而成为现实。

我们回来看这位1804 届耶鲁本科校友对耶鲁的影响。

20世纪20–30年代，耶鲁大学在校长詹姆斯·罗兰·安杰尔（James Rowland Angell）领导下进行扩张，由慈善家爱德华·哈克尼斯（Edward Harkness）捐赠巨资建立了本科生的住宿学院体系（residential college system），模仿牛津、剑桥模式。

耶鲁成立了专门的命名委员会讨论一年多，1931年，校董会（Yale Corporation）批准了学院命名，卡尔霍恩作为1804 届校友，1822 年荣誉法律博士，以其副总统、国务卿、参议员和政治思想家的地位，一个学院被命名为Calhoun College，纪念这位“耶鲁在民事和政治领域最杰出的毕业生”。

由于卡尔霍恩的政治立场，这个学院从命名之初就存在争议。 2015 年查尔斯发生枪击案后，2015 年6 月29 日，耶鲁大学法学院一批学生发起线上请愿，要求更改卡尔霍恩学院的名称。

2015年8 月29 日，时任校长彼得・萨洛维在新生致辞中提出，校方应当就卡尔霍恩学院是否更名，开展一场直面分歧的深度讨论。在此后的数月里，学校面向全体学生、教职员工及校友广泛征集意见。

2016年4 月27 日，萨洛维宣布决定保留 卡尔霍恩学院的名称。该决定得到部分人士支持，但大批学生随即发起抗议；文理学院396 名教职工联名发布公开信，敦促萨洛维推翻此项决议。

2016年6 月3 日，卡尔霍恩学院食堂的一名黑人员工故意打碎了一块彩绘玻璃饰板，板面描绘着黑奴在棉田劳作的场景（下图）。事后他主动道歉并递交辞呈，之后在学校教职员工以及纽黑文社区的压力下，又被耶鲁校方重新聘用。因此事件，民间维权人士开始持续举行示威活动，要求校方更改学院名称。

2016年8月1日，萨洛维宣布成立命名更名原则制定委员会，并表示待这套统一原则正式落地后，校方或将重新研判卡尔霍恩学院的命名问题。

2016年12月2日，命名更名原则制定委员会发布正式报告。随后萨洛维指派三名顾问，依据新制定的准则，针对卡尔霍恩学院的命名事宜出具专项建议。

2017年1月13日，三名顾问联名建议更改该学院名称。2017年2月10日，萨洛维正式宣布：卡尔霍恩学院将更名为格蕾丝・默里・霍珀（Grace Murray Hopper）学院。至此，校方正式向舆论屈服。

霍珀1928年以优异成绩毕业于女校瓦萨学院（Vassar College），获得数学和物理学士学位。早年美国私立本科大学为男女分设，瓦萨和耶鲁的关系相当于哈佛的拉德克利夫（Radcliffe）或哥伦比亚的巴纳德（Barnard），60 年代时两校差点合并，瓦萨不同意合并，在顶级女校中率先开始男女混校改革，而耶鲁也同时开始招收女生。

霍珀进入耶鲁大学深造，1930年获得数学硕士学位，1934年获得数学博士学位，毕业后回瓦萨学院任数学教授。

二战期间，她克服年龄和身高限制加入美国海军预备役，获少尉军衔。被派往哈佛大学，与Howard Aiken合作，成为Mark I计算机（早期大型机电计算机）的三位程序员之一。在此期间，她发现一只飞蛾（bug）卡在继电器中导致故障，从而发明了“debug”（调试）一词。 战后，她继续在哈佛作为研究员工作，同时保留海军预备役身份。1949年加入Eckert-Mauchly计算机公司（参见《1992年IT近代史 ｜ 改变世界的25人（二）》），参与第一台商用电子计算机UNIVAC I的开发。

霍珀开发了世界上最早的编译器之一——A-0系统，证明了机器无关编程语言的可行性。1950年代创建了最早使用英语单词的编程语言——FLOW-MATIC语言，并领导开发COBOL，这是最早的高级商业编程语言之一，至今仍在银行、政府等系统中广泛使用。

1986年以79岁高龄退役，军衔为少将，是美国最年长的现役军官。退役后继续担任计算机公司DEC的顾问，直至1992年1月1日逝世，享年85岁。

下面视频里有霍珀学院本科生进入毕业典礼的场面：

从为奴隶制辩护的南方政治家，到开辟技术时代的女性计算机科学家，这一命名更迭不仅标志着耶鲁大学价值观的转变——学校管理方和老教授们的温和理性，跟年轻学生及社会活动人士的激进形成了鲜明对比，更折射出美国社会在沉重的历史包袱下，不断进行自我审视与道德重塑的艰难历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