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毒Sir

本文由公众号「Sir电影」(ID:dushetv)原创。

  谁能想到,在这个娱乐化,碎片化,短视频三秒定律走天下的时代。

  一种很古早又“干巴”的节目重新火了——

  访谈。

  而且时长越来越惊人。

  窦文涛×Papi酱2个多小时,易立竞×向佐3个多小时,鲁豫×姜思达谈了4个多小时……

  但再看他们聊的话题,心理健康、原生家庭、女性困境、社交焦虑,一切都是那么渺小,又那么切肤。

  观众打开一档访谈,想从里面得到的东西,彻底变了。

  这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01

  向外

  先回想一下。

  你认为的名人访谈应该是什么样的?

  可能不少人的印象还停留在这些画面里——

  看到朱军,就知道该讲催泪故事了。

  看到鲁豫,就自动脑补出那句“真的吗?我不信”。

  但不开玩笑地说。

  在这些节目里,我们希望看到的到底是什么?

  质疑也好,煽情也罢,都是一种指引。

  当年朱军的《艺术人生》有一次著名的“下跪门”事件。

  来当嘉宾的周润发先发制人,还没等朱军进入节奏,发哥就带着他扑腾一下跪在了观众面前,甚至转过身对朱军行跪拜礼。

  跪完了,便开始当面调侃节目的套路。

  我看过你的节目

  你和你爸爸的故事我流泪了

  而这种“放下身段”,其实也是给当时的电影《孔子》的宣传开场。

  就像30年前的另一档国民级的访谈节目,《实话实说》。

  台下的观众是真的普通人,台上的崔永元虽已是当时的顶流主持人,但他面向的,聊的都是普通人的事。

  医患纠纷怎么办,孩子上学怎么搞,两口子那点矛盾怎么评理。

  但事实上。

  他们看似是拉近了与观众的距离,实则这些名人的“俯身”,观众仍是仰着头去看的。

  与其说老百姓们想看的是解决生活里的困难,不如说还是生活上的指南。

  “事情怎么看”、“人生怎么过”、“名人怎么想”。

  答案来自他们的讲述,而问题,也都需要他们来帮我们发现。

  我们只有透过它向外看,才能更了解这个世界一点。

  是的,那时候的人们更渴望“外面的世界”——

  去看更顶层的人。

  也看看经济、政治、思想等顶层架构,因为每个普通人都必须活在这下面。

  那是一个大众都在极目眺望的时代。

  一档好的访谈节目,是一座讲台。

  他们在高处绘声绘色,语调亲民地讲,我们在低处听得入神。

  台湾综艺教父王伟忠曾被问,一个优秀的综艺主持人应该具备何种条件,他讲了三点:

  怪、好客、低姿态。

  需要看上去不太一样,有自己的调调,又要像小孩子,喜欢人家来做客,更需要的,是“自娱以娱人”的精神。

  最高境界,就是把“赢得喜欢”排在“赢得尊重”前面。

  本质上,这就是一种高阶的“套近乎”。

  只有通过这种方式,节目里那些要宣扬的、传播的,我们才会毫无保留地接受。

  但现在呢?

  节目不再讲求那种家常的会客感。

  而是寻找对抗感。

  要么是对抗路采访。

  要么是“你太懂我了,我们一起对抗全世界”。

  而即使不对抗的访谈,也会自动被网友想象和安排成对抗的。

  比如窦文涛和Papi酱,两人本来就是老熟人,他们聊得太像私下唠嗑。

  但经过短视频传播,被理解成了话不投机的观念冲突。

  甚至有网友对Papi酱感到不满。

  因为她对窦文涛竟然还毕恭毕敬的,没有对他“冒犯性”的提问回怼,没有做到一个清醒独立女性那样的重拳出击——

  “本来以为你是我这边的,没想到和油腻男聊的那么融洽。”

  今天,大家都更愿意做价值观的比较级。

  而评价的标准,即是“我的”。

  就连Papi酱在《十三邀》也说过,“三观正”是一种需要保持距离的赞美。

  因为当你的三观和ta一样时,ta才会说你正。

  只要稍有不一致,可能就是“女权叛徒”“屁股坐歪”……

  于是今天的访谈。

  更像是通过议题来做立场筛选:谁是我这边的,谁是我对面的。

  就像在易立竞的追问中,向佐袒露原生家庭的残酷;

  正当红的文淇在周轶君面前,交代的也是她在工作中免不了会遭受的性别歧视。

  谁都能看出来,这些话题就是我们每天在网络上讨论的。

  而这也代表着,观众的目光,转向了。

  02

  向内

  随之而变的还有身份。

  嘉宾不再是“专家”,主持人也不再是“追问者”。

  以往负责提出问题和解答困惑的人,在今天既可以是倾诉者,也可以是心理医生。

  而我们作为观众,见证他们互相袒露,甚至全程参与这场“话疗”。

  于是,访谈节目的精英属性被剥了个干净。

  常年带着“知识分子”标签的许知远就遇上过这样的情况。

  两年前的一期《十三邀》采访了植物画家曾孝濂。

  按惯例,重点自然是这“中国植物画第一人”的传奇一生。

  但后来让节目出圈的,是曾孝濂身后默默付出了一辈子的妻子张赞英的几句“带着怨气”的独白。

  “我很少有开心的时候。”

  “我觉得我活得很憋屈。”

  “如果有来生,我绝对走我自己的路。”

  毕竟,这才是绝大多数人的状态。

  也是有了这些抱怨,才补齐了过去那些宏大故事底下的缺口。

  于是。

  有没有替我说出我想说的话,变成了如今一档节目好不好的标准。

  当然,这些需求也不是凭空冒出来的。

  就拿女性议题这个小分支来说。

  早在二十多年前,张越主持的《半边天》就已经做了类似的尝试。

  被忽视的女性故事,不被讨论的困境,它都碰过。

  但在那个年代,它并没有真正出圈。

  而在今天,这些越“小”的话题,反而越有受众。

  展示脆弱,其实就和当初的展示坚强一样。

  就像鲁豫和易立竞的对谈。

  以往“嘴上不饶人”的易立竞像变了个人,好几次哽咽,眼神从锐利变得柔软。

  因为她们聊的,是当初那个没学历没靠山的自己独自北漂的经历。

  还有鲁豫给文淇的解惑。

  文淇大方承认了自己小时候的职业目标,她想成为娜塔莉·波特曼。

  但她又补了一句,我可能再也成为不了她了。

  这时的鲁豫接住了她的不安,没有说什么“要成为自己”之类的空话套话。

  倒是更像个朋友替她找补,“她拿奥斯卡奖的时候29岁。”

  随后两人置之一笑,鲁豫还不忘再补上一句,“我相信现在的波特曼也有很多的困惑。”

  在这些“平视视角”变得普遍之后。

  自我袒露、展示脆弱与怀疑也不再是女性嘉宾的专属。

  向佐的风评反转便是如此。

  在易立竞面前,都不用刨根问底,他就全交代了。

  他大方承认,自己没有天赋,但想红。

  那些瞧不起他的前辈,他也依然感谢。

  的确,在这个所有人都在呼吁“活人感”的时代,观众没法再对一个真诚的人表示苛责。

  但往深了说,这其实也是观众在通过这些袒露寻求一份自我认同。

  还是鲁豫的节目。

  最新一期的嘉宾姜思达刚开始就和别人不一样。

  他们很快就聊到了“脆弱”。

  在鲁豫和粉丝眼中,这是姜思达身上很可贵的一项品质。

  但他直接拒绝了。

  “如果有得选,我想把它拿走。”

  为什么?

  他说,因为脆弱只是造就他的其中一份佐料,而在真正脆弱的时候,没有谁会来帮助。

  弹幕上飘过了一句又一句的认同。

  而他接下来便直接分享了最近一次的脆弱经历。

  “就在今天早上,没有什么理由,就是想哭。”

  要知道。

  在一场向公众开放的对话里,这就是个没什么目的、也没有由头讲出来的话题。

  放在以前的访谈节目,这种情况大概率会被快速略过,因为太不可控了。

  但鲁豫的反应是毫不犹豫地和他站在一起:“我特别能理解。”

  此时,弹幕上飘满了“我也是”。

  这就是如今访谈节目的价值所在。

  用以前的标准来看,它并不能解决我们的实际问题。

  但放在今天,它在反复告诉我们:你不是一个人。

  03

  回声

  共鸣,就是这个时代最稀缺、也最被需要的东西。

  今天的我们所处的,是一个不断向内收的世界。

  比如中国社科院和民间机构都有一系列关于今天年轻人社交状态的调查。

  对亲人,有超过80%的年轻人与父母辈的联系频率仅为每年1-2次。

  对朋友,年轻人平均只有2个知心好友,24% 的年轻人表示没有无话不谈的朋友,甚至,只有30%的年轻人不会回避社交。

  同时,人们已经习惯了打开手机和豆包聊天,还会要求她用最直接、最不绕弯子的方式回应自己的需求。

  而这,也是会让人感到不安的地方。

  一方面,人们获取共鸣的需求可以通过网络来满足。

  另一方面,听两个“遥远的陌生人”聊天还会让自己得到的共鸣更多。

  但事实上,这些方案解决的只是“我一个人”的恐惧。

  一个有些不太恰当的对比。

  郭敬明的《小时代》当年被群嘲,可在某种程度上它也算是个预言——

  年轻人只关注自己的小世界,友谊、爱情、痛苦。

  以及,钱。

  这是原子化的个人最值得依赖的东西。

  而各种宏大叙事:人生的使命感、社会贡献、真理追寻……

  都已经成为上一个时代荒废的乌托邦。

  当然,Sir不是在否定个体的小确幸,小emo。

  孤独是真实的,焦虑也是真实的。

  但问题是,当“共鸣”成为唯一的诉求,交谈就降格成了保守且单向的动作。

  说白了。

  我们需要的东西在很大程度上还是和以前一样,一个确定的答案。

  只不过,现在是希望镜头前的讲述者把我们心里已经有的答案讲出来。

  前段时间窦文涛和Papi酱的对谈,就是最好的样本。

  这是两个时代最顶级的公共意见领袖的交流,也是两代人、两种处事方式的对比。

  但事后的舆论已经说明了今天人们的喜好——

  Papi清醒有洞察力,一针见血;窦文涛则习惯性地兜圈子,抬举他人贬低自己。

  比如网友争论不休的双亲离世话题,papi看起来更“拧得清”。

  对当下的绝大多数人来说,代入她或学习她的门槛也就更低。

  而窦文涛的迂回、自贬、不直接给出答案,则是“老掉牙”的拧巴。

  但话说回来。

  窦文涛的模式就真的不对吗?

  当然不是。

  他那小心翼翼、不愿简化复杂情感的方式,或许也恰恰说明了,有些问题本来就没有答案。

  向内收,不完全是好事。

  我们需要听到回声,这不假。

  但如果一个房间里只剩下了回声,那它就变成了一个永远只有自己声音的回音壁。

  同样的场景,也发生在了鲁豫和姜思达的这场对谈里。

  当天姜思达身上最吸引目光的,就是他这身热闹的衣服。

  他坦然承认自己乐于享受别人的目光。

  鲁豫也表示赞同,但她又加上了一句,她向往这种“不一样”,也渴望这种改变。

  但改变,就意味着会让人多想,会需要向人解释。

  此时,姜思达也是一针见血:

  “那你还是没有那么渴望。”

  你看,这话算不上“好听”,但它让两个不同的观点同时被看见了。

  就算节目播出之后被质疑、被骂,也不算什么。

  毕竟它的价值,就是你能看到一个人接收到不属于自己预设的观点时,那种真实的反应。

  其实。

  访谈节目回潮的真正原因,一直在我们的潜意识里。

  我们一直知道,好的,坏的,我们都需要。

  每个人坦率地表达出自己的观察,交换生活的经验,甚至彼此碰撞——这不正是谈话的原本形态吗?

  所以说。

  我们很幸运,能有越来越多说到心坎上的节目。

  但比起被认同,Sir更想看到的是,以后还能有更多说出“我不认同”的节目。

  不然,那就是水仙花少年的故事了。

  镜子般的水面里,自己的倒影很美,很舒适,很安全。

  但伸手去碰,迎接着你的,只有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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