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梁星阳什么德性,我自己清楚。

懒,话痨,爱吃腊汁肉夹馍,旧体诗写得还能看几眼。子午镇玄都观那十一年里,我最大本事是给祖师爷上完香、写完稿、接完电话之后,能在竹椅上睡两个小时。

但 2009 年那个夏天,我差点没睡成。

那一年我三十岁。混过中缅边境的赌场,赌过石,被同学骗过,被朋友借过,被自己败过。你能想到的、跟"出家"反着来的事,我基本都干过一轮。

那年我去终南山,不为求道,为散心。

刚被合伙人坑了一笔大单,几十万打了水漂。心情烂到连荞麦面都咽不下去。我就想找个清静的山沟子,谁也不见,猫着待两天。

我朋友老侯说,你要不去玄都观看看。终南金子午镇,一个小道观,住持是个老道长——道号玄都,俗家姓李,本名李常在。玄都道人是这一带传说级的人物,辈分极高,据说祖上是明末清初从昆仑山迁过来的,在终南山隐修不知道多少年,山下几个县的道门大事都听他一句话。但脾气怪,轻易不见客。

我去了。

我没带什么法器,没带什么供品。我穿了一件对襟的袍子——普通蓝布的素色道袍,淘宝上卖三百多块。我专门挑的,纯粹觉得那阵子看《庄子》看多了,想照着画里的样子置办一身。

三百多块。2009 年的蓝布道袍。比我那年赌石亏的钱贵多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年八仙庵那帮卖道袍的有多黑心。普通蓝布道袍成本也就四五十,他们楞是卖到三百多。我他妈攒了半个月零花,被宰了一刀。

不过也怪我贪图"画里样子"——正经的蓝布道袍也就几十块。我挑的那件染色特别正,垂感也足,多半是用真丝混纺的仿道袍,所以才贵。

2

子午峪进山口有个小卖部,老板是个陕北后生,正在用方言接电话。我买了两瓶矿泉水,递钱过去,他头都没抬。

"梁子是吧?"

我愣了一下。

"啊?"

"住持说今天有人来,让给你留着门。"

我接过矿泉水,没多想。继续走。

子午峪到金仙观还有七公里。那条道我走了一个半小时。七月,山里闷热。蝉鸣得像被掐了脖子的老鸦。

金仙观的山门是两扇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字已经被风雨磨得只剩轮廓。门是虚掩的。

我推开的时候,吱呀一声。

院里没人。

正殿台阶上坐着一个老道长——玄都道人。

灰色道袍,白须,鹤发童颜。手里捏着一把蒲扇。脚边卧着两只猫,一只黄白,一只纯黑。

我后来才知道,玄都道人是终南山这一带风水司的真正掌控人。这一脉从明末清初从昆仑山迁过来,传到他手里已经是第二十三代。师公那一辈曾随刘伯温走过天下,他自己则在终南山隐修了不知道多少年,山下几个县的道门大事都听他一句话。

老道长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我后来回想,那一眼我应该没看懂。但当时我本能反应是——

"您好,我是来参观的游客。"

老道长没说话。

蒲扇抬起来,指了指我,又指了指正殿。

我心想,这是让我进去上香?

我硬着头皮上了三炷香。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站起来。

老道长这才慢悠悠开口。

"某某介绍来的吧?想出家?"

我当时脑子一嗡。

"没有没有……不是不是……"

"行。"

"行?"

"行,跟我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时候我三十岁,脸皮还薄——其实薄不薄都拦不住,稀里糊涂就跟进去了。

3

那七天发生了什么,我现在能记得的有这么几件。

第一件:师父让我抄《清静经》。

全真龙门派"兴"字辈排辈,从"道、德、通、玄、静、真、常、守、太、清"算下来,到我这辈分叫"玄"字——"玄"字辈上面是"守"字,"守"字上面是"常"字。我师父叫"玄都",是"玄"字辈——他是上一辈的。我现在叫"梁兴扬",是"兴"字辈——"兴"字辈在"玄"字辈下面。

我师父算我师爷辈,他下面是我的引师和督师,引师给我取的法号是"兴扬"。

"兴扬"二字有讲究。"兴"是道门传承谱系里的字辈,"扬"是希望我能弘扬道法。

但这些都是后话。

当时我抄《清静经》,抄了七遍。抄到第三遍,师父让我跪香——不是打,是让你跪在香案前,看着香烧完。一炷香一个时辰。

我跪了三天,膝盖青紫。

第二件:师父让我读《阴符经》。

全真龙门派讲"性命双修",入门先要读经读懂"天有五贼"。我当时读的是民国版的白话注解本。读着读着读到一句"天之至私,用之至公"。

我问师父。

"天最自私,但用起来最公正。这话怎么讲?"

师父说。

"你回去自己悟。"

我又读了三遍。还是不懂。

师父就笑了。

"不懂就对了。读懂了,你就不是梁兴扬了。"

第三件:师父让我跟法念、兴隆、兴业搭伙吃饭。

法念俗家姓周,西安蓝田人,1978 年生,是个普通的在家道友,2005 年在玄都观挂单至今,平时帮玄都道人打理一些观里的杂务——他不是出家人,法念这个道号是玄都道人按"法"字辈给的方便称呼。兴隆俗家姓张,宝鸡凤翔人,1982 年生,跟法念一样也是在玄都观挂单的在家道友。兴业俗家姓李,咸阳人,1985 年生,是兴字辈——和我同辈,2008 年挂单。

我入门的时候,他们仨已经在观里住了好几年了。

——说回来。

我当时跟法念、兴隆、兴业三个人搭伙吃饭。饭是山门外老刘家送的。荞麦酸汤面,放大量油泼辣子,吃完一身汗。

师父——玄都道人——吃面的时候不说话。吃完面把碗一推,问我。

"你从哪里来?"

"山东。"

"我不是说地理。"

我愣了一下。

"做生意。赌过石。"

"成家没有?"

"没有。"

"好。"

师父又推过来一杯热茶。

"那就在这里住下。"

我当时以为这是收留我在道观挂单几天。

我没想到他说的"住下"是十一年。

4

那一年我没有下山。

整整一年,我抄了七七四十九遍《清静经》,三十遍《阴符经》,十遍《度人经》,五遍《道德经》。我读《阴符经》读到那一句"天之至私,用之至公",问过师父一次,师父让我自己悟。我又读了三遍,没悟出来。

师父就笑了。

"不懂就对了。读懂了,你就不是梁兴扬了。"

这一年里我没怀疑过什么。直到第二年开春——也就是 2010 年的农历二月——老侯来山上看我。

老侯上来时带了一个姑娘。

"梁子,我带朋友来看看你。"

那个姑娘就是玄灵。

玄灵俗家姓黄,湖北人,1985 年生,2008 年我们在网上写诗词认识。那时候我混天涯诗词版的"煮酒论道"板块,她混 QQ 诗词群的"湘楚诗社"。两个版我都发诗,她回得最多。我那时候写旧体诗写得还行——律诗、绝句、词都凑合,尤其是七律和长短句,她说我写"有一股子油烟气,不像读过几年书的人"。我回她"我本来也没读过几年书"。一来二去,熟了。

她不信佛,不信道,但身上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清气"——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她命中带的一种"静相",可遇不可求。

玄灵看见我一身道袍的样子,愣了一下。

"你还真出家了?"

"出了。"

"我以为你说着玩的。"

"我说着玩过的事多了。这件不是。"

玄灵在玄都观住了三天。法念、兴隆、兴业三个人轮流陪她说话。我跟她在院子里走了两圈山门,没聊什么出家的事,倒聊了聊她最近在写的一组《湘江夜雨》词。

她走的时候,我没问她下次什么时候再来。

她也没说。

但三个月后——2010 年农历五月——她自己又来了。

这次她背着一个小包袱。包袱里是两套换洗衣服,一本《道德经》注本,还有三千块钱。

"梁星阳。"

"在。"

"我也要当道士。"

"什么?"

"我说,我也要当道士。"

我当时脑子是懵的。

"玄灵,你是湖北人,独女,父母都还在。你当道士这事你爸妈知道吗?"

"不知道。"

"那你来干嘛?"

"陪你。"

我当时第一个反应是——

"你别闹了。"

"我没闹。"

"玄灵。"

"梁星阳。"

"你想想清楚。"

"我想了三个月。"

"……"

"你要是不让我当道士,我下山走了。你一个人在这山沟里当一辈子道士吧。"

我没再说什么。

我跟玄都道人汇报了一下。玄都道人看了玄灵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行。"

"行?"

"行,跟我来。"

——

玄灵拜师那天是 2010 年农历五月初五。端阳节。

按全真龙门派的规矩,那天本不收徒。但玄都道人破了一回例。他给玄灵取法号"玄灵"——对,跟俗名同音不同字。"玄"是道门辈分字,"灵"取自《道德经》"玄之又玄,众妙之门"的"玄"和"灵"。

"玄灵"二字,意思是"道门里的清灵之人"。

玄灵磕完头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青了一块。我过去扶她。

"疼不疼?"

"不疼。"

"骗人。"

"梁星阳你闭嘴。"

我在她旁边笑了一下。

这是我那一年里第二次笑。

——

玄灵入门这件事,师父玄都道人心里开始存了一个疑。

他那个疑,是从 2009 年我入门时就开始的:他看了我一眼、问了我"某某介绍来的吧"——这"某某"两个字,他一直含混着没说清楚。

而老侯这次送玄灵上山,他那个"某某"必须落实了。

玄都道人背地里让法念下山去找老侯。法念是挂单的在家道友,不算出家,下山办杂事方便。法念回来说——

"师父,老侯说,他那个想出家的朋友叫梁兴扬。但他这个想出家的朋友从来没上过山。"

"那山上这个梁兴扬是哪里来的?"

"老侯说,'这是我另一朋友,叫我去考察考察道观的。'"

玄都道人没说话。

蒲扇摇了三下。

"让梁兴扬来。"

我当时正在后山跟玄灵一起晾《清静经》抄本。法念从山下上来喊我。

"梁师弟,师父叫你。"

我到了正殿。

玄都道人坐在乾隆年间的太师椅上。旁边站着法念、兴隆、兴业。法念是代表师兄给师父撑场面,兴隆、兴业是兴字辈同门,给师父捧个人场。

"梁兴扬。"

"在。"

"我问你一件事。"

"师父请讲。"

"我 2009 年七月问你'某某介绍来的吧'——那个某某,到底是谁?"

"老侯。"

"老侯当时想介绍谁上山?"

"我没问。"

"你为什么没问?"

"师父您让我抄经、跪香、读《阴符经》,我那三十七天脑子里全是'夫人神好清,而心扰之',没想别的。"

玄都道人笑了一下。

这是他那一整年里第二次笑。

第一次是 2010 年开春,玄灵上山那三天。

"梁兴扬。"

"在。"

"你知不知道,老侯那年在山下想介绍上山的,是另一个梁兴扬?"

我当时脑子一嗡。

"另一个梁兴扬?"

"老侯俗家姓侯,陕西商洛人。他那年有个朋友姓梁,是他在商洛县城的同乡,1981 年生,做过工程项目。2008 年那朋友跟老侯说想出家,老侯一直找道场,找到了我这里。但那朋友这两年一直下不了决心。"

"那那个梁兴扬,2009 年七月那天来过吗?"

"没来过。"

"那天来的是谁?"

"是你。"

我脑子是懵的。

"师父,那我走。"

"不。"

"为什么?"

"我刚才已经跟你说了。你这一年只问了我一句话,'天之至私,用之至公'。道门里问得出这句话的人,不多。"

"但我不是那个想出家的梁兴扬啊。"

"那是他的事。"

玄都道人站起身,看着窗外那棵千年青松。

"你这一年抄了四十九遍《清静经》。你那三十七天的跪香,没跪跑。你那十遍《度人经》,每一遍都是实打实读完的。"

"师父,我——"

"而且,你把那姑娘也带上山了。"

玄都道人转过头,看了玄灵一眼。

"一个'心里没东西'的男弟子,自己上山不久就引了一个'心里也没东西'的女弟子回来。道门里这种事,几十年也碰不上一回。"

我当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心里没东西。好事。但你得给玄灵也装点东西。"

"什么东西?"

"经。"

师父顿了顿。

"还有志。"

"你师公那代人,给我们传下来的不是道术,是一个'志'。'志'不是你想当什么官,是你愿意为这棵树、这间道观、这个传承,背点什么。"

"弟子记下了。"

"记下就好。"

——

这是我 2010 年开春听过的最离谱的收徒。

玄都道人当时要是说一句"你们都下山吧",我和玄灵就得打包走人。

但他没。

他把我留下了。

把玄灵也留下了。

这件事我后来在《行道录》里讲过。书里写得简短,但那一年的事,写得再长也写不完。

5

师父那天晚上又跟我谈了一次话。

地点是子午镇后山的背阴处。师公——我师父的师父——羽化前在那一带留下了一棵千年青松。师父让我坐在青松下。

那棵青松少说也有一千年了。主干三人才抱得过来。树皮裂成鳞片状,灰褐色,裂缝里长出青苔。

师父坐在松根上。我坐在他旁边。

"我下午跟你讲过了。你不是老侯介绍的那个梁兴扬。"

"是。"

"但我已经给你取号了。'兴扬'。'兴'字辈。'扬'是弘扬。"

"师父,我怕我担不起这个号。"

"担不起也得担。"

师父从青松根下挖出一小块树皮,递给我。

"这是我师公——你师爷——给我的。当年他羽化前一天晚上,把我叫到这棵松树下,递给我这块树皮。他说,'玄都,你把这块树皮放在身上。哪天你收了一个心里没东西的弟子,你就把它传下去。'"

我伸手接过来。

树皮还带着松脂的清苦气。

"你师公说,'这棵树一千岁。它经历过唐代的佛道之争、宋代的靖康之变、明代的壬寅宫变、清末的庚子之乱。什么都看过。什么都记着。但它从来不主动说。'"

"'心里没东西的人,跟这棵树才像。'"

我当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棵千年青松就在我头顶。被七月的山风一过,松针落了几根下来,扎在我手背上。

"你师公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临走前说:'找错人也是缘分,缘分比人对。'"

我愣了一下。

"师父,'找错人也是缘分'——这话您信?"

"信。"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有个弟子了。"

师父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

"心里没东西,挺好。但你得给我装点东西进去。"

"什么东西?"

"经。"

师父顿了顿。

"还有志。"

"你师公那代人,给我们传下来的不是道术,是一个'志'。'志'不是你想当什么官,是你愿意为这棵树、这间道观、这个传承,背点什么。"

"弟子记下了。"

"记下就好。"

师父走了。我一个人在青松下坐到天黑。

那晚我回到观里,吃的是荞麦酸汤面。放大量油泼辣子。吃完一身汗。

我打开那台老笔记本——2010 年我刚入门时买的第一台笔记本——插上一张 3G 网卡,开始写东西。

写的是一首小诗。

那时候我刚在天涯"煮酒论道"板块混了不到一年,韵脚还常错,平仄也常乱。题目是《道观》:

绿树锁青山,道士坐宫观;

鸣雀数不见,游客落二三。   

方外空无事,斩妖有余间;   

由我天下大,任尔掌上翻。

写完我又写了一首:

新绿老树伴,残云冷雾闲;

山雨断游客,翠竹贪自然。

那天晚上我把这几首发在论坛上。第二天早上起来一看,回帖的人居然有七十多。后来有个网名叫"南山老客"的人私信我说——

"小子,你那首《道观》颈联'方外空无事','无事'二字压得最好。道士本无事,写出事来就是修行。"

那是我在道门里收到的第一句真心话。

后来 2015 年那篇《风水仗》出来的时候,全网转疯了。但那篇是后话。再早一点的 2014 年,我在天涯写过一篇《道门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八千字,单帖回帖过万,那是我第一篇被人正经说"有道理"的文章。

但在我心里,第一篇永远是那一组三十首。

因为那是诗。

诗比文章真。

6

2009 年那个七月之后,我在玄都观住了十年。

我以前说十一年。让我捋一下。

2009 年 7 月入门,2020 年 9 月退道——中间我花了 247 天为 558 个陌生人守灵,被陕西道协除名。

所以严格说,我这个"出家"的人,前后是十一年。

我在这十一年里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抄经。

《清静经》抄了七七四十九遍,《阴符经》抄了三十遍,《度人经》抄了十遍,《道德经》抄了五遍。抄完之后,我再没"装"进去任何东西。

——其实装过。装过"为什么",装过"凭什么",装过"这玩意儿真管用吗"。

但都让师父拿蒲扇给扇没了。

第二件:写文。

但我写的第一篇不是文章,是诗。

2010 年,我用那台老笔记本 + 3G 网卡,混天涯"煮酒论道"板块。我那时候写旧体诗写得还行——律诗、绝句、词都凑合,尤其是七律和长短句。我能在床上躺着想一个韵脚想半天,能为一句"阴阳归僻境"和人在论坛里吵三个来回。

那年我写了一个组诗,三十首,从"玉宇贯南山"一直写到"白云无胆盖青山"。写的是终南山的日脚:晨钟、暮磬、柿子、油泼辣子、玄都道人的蒲扇、玄都观那几只赖猫。这三十首在天涯发出来,单帖回帖过千。后来被人整到《天涯诗选 2010 卷》收了七首。

这是我网上写作的底子。

诗之后才写文。

从 2011 年起,我在 QQ 空间和博客上开始写道门文章——《道士该不该收香火钱》《全真为什么不出家》《辟谷是不是骗术》——零零碎碎写了三十多万字,粉丝从几十个涨到几万个。那时候我还不叫"梁星阳",我叫"散人甲"。

再后来微博兴起了。2013 年我开了微博。2013 年到 2020 年这七年,我在微博上发了差不多三千万字。

最有名的三篇——

第一篇是 2014 年的《道门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八千字,转发过万。

第二篇是 2015 年的《风水仗》,回击柯米那篇"中国南海破坏东南亚风水"的说法——这篇让美国国务院在 2015 年到 2016 年间,被中国民间一个全真道士追着骂了十一个月。后来《环球时报》《人民日报》都来采访我,采访稿我放进了《行道录》。

第三篇是 2018 年的《一个被除名道士的道歉信》,写我给 558 个陌生人立牌位被陕西道协除名那事。发出来当天,微博崩了一次。

但我心里最有分量的,还是那三十首诗。

因为诗是骨头,文章是肉。骨头立得住,肉才不掉。

第三件:修志。

2010 年到 2020 年这十年间,我跟玄灵两个人在玄都观和终南山周边住着。法念师兄后来下山去了西安,兴隆师兄去了宝鸡,兴业师兄去了汉中。观里常住的,就我和玄灵两个人。

玄都道人 2016 年腊月羽化。羽化前他跟我说过一句话。

"梁兴扬,你心里没东西,但玄灵心里有。"

"什么东西?"

"志。"

"你师爷传给我的是志。我传给你和玄灵。"

"传到什么时候为止?"

"传到没人要的时候。"

"那如果一直有人要呢?"

"那就一直传。"

玄都道人羽化那天,我在场。他让法念从山下赶回来。

"让法念来。"

"让兴隆来。"

"让兴业来。"

三个师兄到齐之后,玄都道人指着乾隆年间那把太师椅。

"梁兴扬,你把椅子搬到子午镇后山那棵千年青松下。"

我搬过去了。

那椅子现在还在那棵青松下。风吹雨淋,漆掉了一半。但还在。

玄灵当时站在我身边,问我。

"梁星阳。"

"在。"

"你难过吗?"

"难过。"

"那你怎么不掉眼泪?"

"我梁星阳什么德性。哭不出来。"

她没再说话。

那之后她没再下山。一直陪我住到 2020 年 9 月。

7

2020 年 1 月,武汉封城。

我那时候在玄都观。每天刷新闻,刷到一个名单,全是抗疫一线牺牲的医护人员。

我从 1 月底开始,把他们的名字一个个记下来。护士、医生、社区工作者、民警、志愿者。有些能找到照片,有些只能找到姓名和单位。

到了 9 月,名单上超过五百人。

我做了一个决定——为他们立牌位。

558 块枣木牌位。

247 天。

这件事后来的事,我在《叩道心》里完整讲过。这里只讲一句话:

"我被除名的那天,师父——已经圆寂了四年——在我梦里说了一句话。'你做得对。'"

"和者不破戒。"

"六成气不过,是正气。四成戏,是性情。正气加性情,是'和'。"

——这是玄都道人——我师父——生前最爱说的一句话。

8

我下山那天是 2020 年 10 月 10 日。

我走到山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玄都观的飞檐翘角在夕阳里像镀了一层金。院里那四五只猫还在晒太阳。一切跟十一年前我穿着那件三百多块的蓝布对襟袍走进来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但我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我走下山。

走到子午镇,那个小卖部的陕北后生已经不在了。换了一个陕北老太太,在卖油泼辣子。

我买了一罐。

走的时候她问我。

"梁道长,你这是下山了?"

"下山了。"

"还回来吗?"

"看情况。"

我走出子午镇。

走到山外那个写着"子午镇玄都观"的木牌坊下面,我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根写着"玄都观"三个字的木牌坊,在夕阳里拉出一个长长的影子。

我心里忽然很静。

那一年我四十一岁。

被出的家。

我他妈居然被找了错人当上了道士。

又他妈因为给人点灯被除了名。

但你问我后不后悔。

我的答案跟 2020 年那篇《叩道心》里写的一样。

不后悔。

9

这篇文章写到这里,该收尾了。

我不是要讲什么大道理。我只是想讲一个真实发生过的事。

2009 年,一个赌石的青年走进终南山,因为穿了一件攒了半个月零花、被八仙庵宰了一刀的蓝布对襟道袍,当了道士。

2020 年,那个道士花了二十万,为 558 个陌生人立了牌位,守了 247 天灵。

然后他被除名了。

但他觉得值。

这就是我要讲的全部。

如果你问我"被出的家"是什么感觉,我大概会这样回答:

不是命运选择了你,是你稀里糊涂接住了命运。

那件三百多块的蓝布对襟道袍,我到现在还留着。挂在武汉的衣柜里。

挂了十年了。

从来没洗过。

也没人穿。

它就像我那个被找错的"梁兴扬"道号——

不是被给的。

是被稀里糊涂接下来,扛了一辈子的。

——但稀里糊涂有什么不好?

玄都道人说得对。

找错人也是缘分,缘分比人对。

后记·写给可能正走在某条"找错路"上的你

我这一生,被找错过两次。

一次是 2009 年那件对襟袍子。

一次是 2020 年那 558 盏灯。

这两次,我都没打算接。

但命运根本不跟你讲道理。它就把那件袍子塞给你了。它就把那个名单塞给你了。

你接了,就是一辈子。

扛得住,就是你的。

扛不住,老笔记本会冒烟,3G 网卡会卡死,乾隆太师椅上的灰会扫不完。

但和者不破戒。

六成气不过,是正气。四成戏,是性情。正气加性情,是'和'。

这话我师父说了一辈子。

我现在也说给你们听。

听懂了,是你梁星阳的。

听不懂,也没关系。

你梁星阳什么德性,你自己清楚。

——梁星阳 2026 年 6 月·武汉·梅雨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