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不想拍好电影？问题是怎么拍
文 | 羊羊
编辑 | Cookie
和其他电影节不同，今年上海国际电影节大家的“AI 焦虑”好像被治好了，电影人不再言必谈 AI，现在大家言必谈《给阿嬷的情书》。
大麦娱乐是这部电影的主要投资方之一，总裁李捷在论坛上说，过去三个月他被问的最多的问题都是关于《给阿嬷的情书》的。
儒意电影董事长陈祉希说，很多青年导演作品的成本比《给阿嬷的情书》要高得多，却往往连剧本都打磨不到位。
导演、演员冯德伦说，拍电影不一定非要找最火的演员，你看《给阿嬷的情书》就没有明星。
导演尔冬升说，他两三年前就看过《给阿嬷的情书》的剧本，谁也预料不到它会爆火。
上影集团董事长王隽说，很多好多年不进影院的观众因为《给阿嬷的情书》回来了，这已经超越了电影本身。
还有管虎、董润年、惠英红、梁静等许许多多的电影人，都在上影节期间的各种场合表态，被《给阿嬷的情书》感动，要向这部电影学习。
林允、程潇与《给阿嬷的情书》主演李思潼、王彦桐在上影节合影
这两年电影行业日子不好过，大家都在拼命寻找救命的稻草。AI 是一根，现在大家终于找到了另一根。
作为今年中国电影在春节档后最大的亮点，甚至唯一的亮点，《给阿嬷的情书》给电影人吃了一颗定心丸：中国观众没有放弃电影，只要有好电影，观影需求就在。
现在问题只剩一个：怎样才能多拍一些像《给阿嬷的情书》这样的好电影？
方向已经明确，但路径仍然模糊。
今年的上海国际电影节搭建了开放多元的交流场域，供行业同仁们深度对话、碰撞观点。
沉浸在这场电影人超大规模的讨论中，我们可能无法用最直接、不绕弯、一针见血的大白话跟你说清楚，《给阿嬷的情书》的成功模式到底是啥。甚至很多人认为，试图量化成功模式本身就是个错误。
但我们确实看到了、听到了一些行业内的共识，或许可以给大家一些启发。
01 人人都爱《给阿嬷的情书》，但请不要尝试“复制”
大麦娱乐是《给阿嬷的情书》的主投资方之一，在上海电影节的金爵论坛上，大麦娱乐总裁李捷透露，过去两三个月，他被问到最多的问题是：大麦娱乐是如何发现《给阿嬷的情书》的？什么时候决定投资这部作品的？
显然，他们都想复刻这部作品的成功模式。
真实的投资的过程是怎样的呢？李捷很诚恳地做了分享。
大麦娱乐总裁李捷分享投资《给阿嬷的情书》的过程
大麦娱乐最早是在2021年关注到蓝鸿春导演的，当时他正为自己的作品《带你去见我妈》寻找投资。李捷表示，这个项目起初并不起眼，关注者寥寥。
大麦娱乐当时决定参与这个项目的原因也很简单——电影制作成本不高，即便失利也不会造成大额亏损。
《带你去见我妈》在2022年贺岁档上映，最终收获2374 万票房，实现了盈利。李捷表示，正是通过这部作品，他们对蓝鸿春导演产生了极大的认可。
他原本是纪录片导演，转型后接连推出两部电影，从未让投资人亏损，这本身就是行业里一个很好的参考标准。
蓝鸿春导演（左）在《带你去见我妈》拍摄现场
所以当去年蓝鸿春带来“潮汕三部曲”的第三部《给阿嬷的情书》时，大麦娱乐没有过多犹豫，基于之前建立的信任，决定继续参与投资。
在投资时就预判到《给阿嬷的情书》会成为爆款？应该是没有的。
导演尔冬升在上海电影节接受采访时，被问到：如果当时《给阿嬷的情书》的剧本给到你手里，你会支持这个项目吗？
尔冬升很淡定地表示，他两三年前就看过《给阿嬷的情书》的剧本。
当时有预料到这部电影会取得现在的成绩吗？
尔冬升这样回答：
没有人能预料吧。通常这些作品在香港叫爆冷门，所有公司都希望有这样爆冷门的戏，但基本上这些都是不能计算出来的。
导演尔冬升
抱有和尔冬升类似想法的电影人大有人在，他们都很反感将《给阿嬷的情书》的成功与“计算”联系在一起。
就在前天，编剧汪海林还发了一条言辞激烈的微博，
给阿嫲的情书是自己杀出的一条血路，与你们反智的评估体系无关，与你们势利眼的宣发体系无关。
编剧汪海林认为《给阿嬷的情书》的成功属于创作本身
大麦娱乐总裁李捷很诚恳地表示，《给阿嬷的情书》让他反思了一个问题：投资电影，到底有没有方法论？
我们一直在寻找固定的电影投资方法论，先后把题材、类型、制作成本、话题热度、情绪共鸣等要素当作评判标准。但经历市场的不断变化后，我深刻意识到一个问题：观众的审美偏好、观影需求，变化速度永远快于创作者和投资方。我们根本无法预判观众下一部想看的作品是什么，这也是近几年电影市场波动较大的核心原因。
过去我们迷信固定的方法论，认为题材、类型可以复制，大制作、知名演员就能吸引观众入场，但一部又一部爆款作品的出现，一次次证明这套逻辑并不成立。
李捷有点无奈地透露，《给阿嬷的情书》火了之后，冒出了好多类似《给阿公的情书》这种“仿品”项目，主打各地方言特色，比如客家话、闽南话、四川话等。以往这类项目很难找到投资方，如今创作者们都觉得迎来了创作的“春天”。
但在李捷看来，“仿品”很难直接复制《给阿嬷的情书》的成功。
02 上影节两点最务实的共识：严控成本，讲好故事
做好电影这个方向大家都认可，但具体哪条路是对的，哪条路是错的，分歧还有很多。
《给阿嬷的情书》像一个钩子，勾出了大量对行业问题的反思，其中很多问题可能是暂时无法解决的，甚至是存在争议的。
例如，儒意电影董事长兼总裁陈祉希就对当下创作者的“态度”不太满意。
我们收到大量剧本，初审后都会指出问题：选题有亮点，但故事完整性不足、人物关系单薄、角色形象不够丰满……可大部分创作者收到修改意见后便杳无音讯。
陈祉希以大鹏拍《煎饼侠》、陈思诚拍《唐人街探案》举例，表示“老一辈”创作者会一遍遍推翻重写、打磨剧本，还会邀请业内同行、普通观众阅读剧本，收集不同视角的意见。据她观察，近几年很少再看到这份执着。
儒意电影董事长兼总裁 陈祉希
尔冬升导演则为青年导演们“发声”。他说，现在的导演和编剧在和投资方沟通剧本的阶段很煎熬。
他指出了一个行业外的人可能不知道的现象：现在剧本打磨的过程，渐渐变成了一场文学竞赛。
现在看剧本的人，很多成长过程里面是看网络小说的。电影剧本是另外一种写法，拍不出来的东西是不能写的。但是现在看剧本的人很多是看网络小说的，习惯看很多描述心理状态这些拍不出来的东西。
他们本身也不是我们这行业里专业的，就出现很大的问题。个人的看法，再加上后台数据，一直在剧本上面绕来绕去。
尔冬升不无惋惜地表示，现在很多青年创作者卡在剧本这一关，项目不知道要拖到何年何月才能正式开机。
我也替他们觉得很累。
应该说行业内部需要改进的地方非常多，从“各说各话”到“达成共识”可能会经历一个漫长的过程。好在今年的上海电影节还是出现了至少两点共识。
第一点很务实，第二点则还需要大量的讨论和试错。
第一点是严控成本。
大麦娱乐总裁李捷说得很直接，
制作成本是我们要说了算，这是投资方最后的底线。永远不要纵容创作者在成本上的人性，这是我们天职——可能会很激烈，甚至会发生不愉快，但管好成本是我们的职责，拍好电影是他的职责。
在李捷看来，《给阿嬷的情书》恰恰是反向的证明，正因为片子不贵，导演才能专注于故事，而不是想着通过明星、特效等“花钱”的方式取悦观众。而且，有时候因为片子便宜，反而有了创作自由。
陈祉希也直接分享了儒意影业当前的投资逻辑，
不同时代背景下，我们的评判标准确实会产生变化。当下整体市场环境偏紧缩，我们会优先考量具备市场潜力的商业片。
对于青年导演的首部商业作品，我们首要把控预算，追求更高的性价比。作品不一定要实现盈利，但绝对不能出现大额亏损。只有这样，青年创作者才有机会推出第二部、第三部作品。
导演、编剧董润年也建议创作者要做“市场预判”，
要提前预判，能和自己作品产生共鸣的观众的数量。如果数量有限，就要选择合理的成本区间完成作品。这样既能让同频的观众看到作品，也不会让投资人或是你自己承受过大压力，影响后续的创作之路。
导演、编剧董润年
第二点，讲好中国故事。
这应该是所有中国电影人的共同目标，如何做到？千难万难。
但极客电影电影发现，不管是投资人还是创作者，很多人在谈到故事时，不约而同地提到一个词——情绪。
陈祉希认为想拍出“好故事”，先得弄明白观众想看什么。
观众进到电影院看的是什么？要么跟你一起造梦，要么获取某一种情绪价值，要么是一种情绪释放的出口，要么就是一个非常当下的议题。
董润年是编剧出身，他坦言自己有一个观察：近十年来，全世界范围内，只说商业向电影，剧作能力都在下降。好莱坞很多电影看起来故事也讲得不好。
这个恰恰是我们需要去努力改进的地方。这几年我也发现一个特点，凡是故事只要讲得比较完整，能够把情绪通过情节准确传达给观众的电影，都很受观众欢迎，都获得好的成果。
文牧野的新片《欢迎来到龙餐馆》即将上映，根据他的经验，他不太相信能靠头脑精确分析出“这个时代需要什么情绪”，他建议创作者根据“本能”去寻找这种情绪，
你生活在这个时代，你跟这个时代有关系，你每天买菜做饭、跟家人吃饭、上班，自然而然体会到这个时代的触觉，自然传递到你的笔触里。如果上升到用头脑去想，就有一点刻意了。
导演、编剧文牧野
其实还有第三点共识，是所有电影人反复提及、毫无争议、全部举双手赞成的，就是“真诚的态度”。
这也是公认的《给阿嬷的情书》核心优点，却又最难以模仿的一点。迹易寻，心难辩，这点只能靠电影人自我提点了。
03 董润年、淤水谈创作心得，他们作品都是当年的《给阿嬷的情书》
很可惜《给阿嬷的情书》的导演蓝鸿春没有在上影节开课，讲讲他心目中的“成功经验”，相信一定会万人空巷。
可以稍稍弥补遗憾的是，极客电影在上影节采访了董润年、淤水两位导演。他们的作品《年会不能停！》（票房 12.92 亿，豆瓣8.1分）《浪浪山小妖怪》（票房 17.19 亿，豆瓣8.5 分）分别在 2023 年和 2025 年取得了叫好又叫座的成绩。
在某种程度上，这两部电影正是当年的《给阿嬷的情书》。
在与极客电影的对话中，他们很大方地分享了自己的经验和心得。
《年会不能停！》能成功，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把握住了“打工人”的时代情绪。董润年表示，很多青年创作者在构思现实题材时，很容易受过往经典作品的影响，陷入模仿的误区，需要警惕。
现在很多年轻人的生活范围相对狭窄，大多依靠手机、互联网和外界接触，日常缺少丰富的线下生活体验。
《年会不能停！》让许多打工人开怀大笑的同时又心有戚戚焉
他建议换一种方式，创作者要想办法深入生活，和你想要对话的观众站在一起，而不是站在观众的对立面。大家一同面对生活里的种种问题，你才能真切体会到当下年轻人、普通劳动者、普通观众的焦虑、喜悦与期待。
董润年还提出了一个“XY坐标系”的思考框架。
X轴是创作者自身。创作者要想明白，我是谁，我最想要表达的东西是什么。
Y轴是观众。创造者需要考虑，自己的表达对应的是哪些观众。
他强调，在这两个维度定好之前，谈成本、谈演员、谈特效都是无效的。大明星不会神奇地拓宽一部本质上面向小众题材的受众，特效也一样，这件事骗不了观众。
《年会不能停2！》主创：（从左至右）编剧应萝佳、主演白客、主演张若昀、导演董润年
淤水导演对《浪浪山小妖怪》的成功做了一次复盘，拆出了三个成功要素。
第一是创新角度。
故事取材自《西游记》，我们选择从原著里小人物的视角展开叙事，切入点和传统作品截然不同。
第二是情感共鸣。
这一点和短片的创作逻辑是一致的，打造能和观众产生联结、同频共振的故事至关重要。
第三是美术风格。
这种二维画风已经很久没有在大众视野中出现了。我个人年少时深受小人书、连环画的影响，于是从中挖掘艺术元素，结合自身的创作理念与审美进行创作。
这种画风一方面具备创新性，另一方面也契合中国人传统的审美习惯。上世纪80年代，小人书、连环画风靡全国，足以证明这类风格本身就拥有庞大的受众基础。
动画人淤水
在被问到如何创新时，淤水还提供了一个实操层面的建议。
完全彻底的创新，观众反而难以接受，因为没有认知基础。他建议创作可以在七成到八成成熟内容的基础上，融入两到三成的新意。
还有一种“周期性创新”。很多如今流行的造型、穿搭，其实在二三十年前就风靡过，只是新一代观众并不了解，这类复古式的创新，同样可以做出亮点。
2026 年即将过半，今年还会出现下一个《给阿嬷的情书》、下一个《年会不能停！》、下一个《浪浪山小妖怪》吗？我们拭目以待。